汞齊補牙已有 1 367 年：唐朝早在 659 年就把銀放進牙齒
長安，西元 659 年，比歐洲出現汞齊補牙早了將近九個世紀。唐朝的都城是當時世上最大的城市，皇宮附近的一處官署裡，約二十名官員與醫師正在完成皇帝兩年前下令編修的一部書。唐高宗要一份全國所有藥物的官方清單。總編修蘇敬交出約 850 種藥，分成五十多卷：這就是《新修本草》（Xinxiu bencao，意即「新修訂的本草」），史上第一部由國家頒行的藥典。
在礦物部裡，有一道後世中國作者引以為傲的配方。取白錫。取銀箔，薄到你一呼氣就會顫動。再與水銀一起調和，那種在盤子上流竄、像活水珠一樣的液態金屬。得到的是一團柔軟的灰色膏體，也就是「銀膏」（yin gao），壓進牙齒的洞裡，然後在裡面變硬。
那間屋子裡的賭注並不小。在同一個朝廷裡，水銀也被吞下肚：一般認為，好幾位唐朝皇帝死於為求長生而服用的煉丹藥。醫師們找到了水銀唯一能行善而非作惡的地方：鎖在金屬裡，鎖在牙齒裡。
同一時間，在西方
七世紀的歐洲根本沒有補牙這回事。蛀牙被解釋成牙蟲作怪，治療方法是鉗子。根據牙醫史學者 Geir Bjørklund 的研究，歐洲第一個汞齊補牙的痕跡出現在 1528 年前後的德國，比長安晚了將近九個世紀。銀膏直到 1833 年才抵達美國，當時兩位姓 Crawcour 的牙醫從歐洲來到美國，帶著一種由水銀和銀幣銼屑調成的混合物，以 Royal Mineral Succedaneum 之名販售。
美國牙醫界的回應是一場戰爭。1840 年代中期，美國牙科外科醫師學會要求會員簽署誓約，承諾永不使用汞齊，否則開除會籍。會員紛紛退出，誓約在 1850 年前被悄悄撤回，到了 1856 年，學會本身也解散了。補牙材料贏了，學會沒有。
唐朝醫師怎麼會搶先一步？
不是靠理論。他們擁有最古老的一種證據：能夠持久的東西。銀不會腐爛，會變硬的膏體能把食物擋在洞外，被封住的牙齒比較不痛，也留得更久。中醫累積這類配方已有好幾個世紀，是在人身上試出來的，不是在實驗室裡，國家只是把有效的那些寫下來。
後來，這部書本身往東方遠行。一部《新修本草》的抄本在 721 年傳到日本，保存它的正是日本：到了宋代，這部書已在中國失傳，今天留下的內容來自日本的抄本，以及在敦煌石窟發現的殘卷。所以這道配方是透過後世的引述傳到我們手上，而不是原書的某一頁。請記住日本，它還會回來。
這裡就是沉默的悖論。唐朝醫師描述了銀的作用，卻從來沒說為什麼。他們沒有顯微鏡，也沒有「細菌」這個詞。他們看見封住的牙齒不再痛，卻看不見蛀洞裡那層活的薄膜，正被這道封口活活餓死。一千多年來，牙齒裡的銀被理解為一個塞子，一種比較好的石頭。沒有人問過，金屬本身是不是也在對抗什麼。
漫長的歸途
問題來自日本。1960 年代末，日本研究人員把銀和氟化物、氨結合成一種透明液體，也就是氟化二胺銀（silver diamine fluoride），1970 年日本厚生省核准它作為阻止齲齒惡化的藥物。不用鑽、不用膏、不用補：用小刷子在蛀壞的地方點上一滴就好。幾十年來，它一直是日本和香港診所裡低調的習慣。美國直到 2014 年才核准，而且只用於治療牙齒敏感。
從長安搭到那一滴藥水的橋梁，是一個原子：銀離子 Ag⁺。銀離子是失去一個電子的銀原子，在這種狀態下，它會與細菌蛋白質和酵素中的硫結合，卡住細胞的運作機器，並破壞它的 DNA。同一滴藥水裡的氟化物，則讓牙齒剩下的部分變硬。銀不是洞裡的一顆石頭，而是洞裡那些生物的毒藥。
今天的科學怎麼說
2016 年，香港大學的一個團隊從中文、日文、英文、葡萄牙文和西班牙文資料庫中，蒐集了氟化二胺銀用於兒童的臨床試驗。在八項以 38 % 溶液塗在乳牙上的試驗中，81 % 的活動性蛀洞停止惡化。代價看得見：被阻止的地方會變黑。2024 年的 Cochrane 回顧彙整了 29 項隨機試驗、13 036 名受試者，態度比較謹慎。它認為在阻止乳牙齲齒上可能有益，但把大部分證據評為低確定性。銀有效；效果多好、對誰有效，仍在測量中。
這一刻和你切身相關。明天早上你會拿起一支牙刷。它要不是一撮在刷牙之間濕濕地待在杯子裡的塑膠，就是一個在製作時多想了一點「上面會長什麼」的東西。唐朝醫師一眼就會明白這個選擇。
我們有一支牙刷，以現代的形式帶著這種古老金屬。Das Experten NANO MASSAGE 牙刷的刷毛是柔軟的矽膠，銀被固定在刷毛裡面，它的作用是幫助刷頭本身在兩次刷牙之間保持更清新。它不能填補蛀洞，也不能取代只有牙醫才能塗的氟化二胺銀。這是同一種金屬，做著一份更小、也更誠實的工作。這週看看你的牙刷杯吧。
中國在 659 年把銀放進牙齒；西方和它打了一個世紀的仗，最後還得由日本來解釋它為什麼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