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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落差 · 7 分鐘

口水能讓傷口癒合嗎?西元 77 年前後,老普林尼開出早餐前的唾液,而他說對了一半

巴黎一間公寓廚房裡的早晨:一位留著深色鮑伯頭、穿米白色針織毛衣的女性,切檸檬時剛劃破指尖,下意識把手指舉到唇邊;她面前的木砧板上放著削皮小刀和切半的檸檬。

天還沒亮,燈早已點上。一位羅馬官員坐在書堆前,身旁有人為他朗讀,另有一名書記記下他說的每一個字。他的外甥寫道,老普林尼每天都這樣工作:日出前讀書,日出前覲見皇帝維斯帕先,而且還沒吃任何東西。大約西元 77 年,他正在口述《博物志》第二十八卷,講的是人體能為自己提供的療法。他講到了嘴巴,也講到今天仍有人在搜尋的問題:口水能讓傷口癒合嗎?

「是人類空腹時的唾液,」他口述道,能抵禦蛇毒。癤子剛冒出來時,用空腹唾液在上面點三次。皮膚上的苔癬和脫屑斑點,反覆塗抹就會淡去。疼痛發炎的眼睛,每天早上用它塗一遍。所謂空腹唾液,就是還沒吃東西的嘴裡的唾液:恰恰就是一個徹夜工作、很晚才吃第一餐的人的嘴。

接著,普林尼一口氣說下去。他說,羅馬人吐口水來防癲癇,防邪眼,也防遇見右腿跛腳的人那種凶兆。他們穿右腳的鞋之前,先往鞋裡吐口水。一個後悔打了人的人,應該往打人的那隻手的掌心吐口水,被打的人心中的怨氣就會立刻消解。

口水能讓傷口癒合嗎?羅馬寫下了「能」,然後把它埋掉

今天讀這一章,問題一目了然。兩個任何一位祖母都說得出的觀察,癤子和發炎的眼睛,和一隻鞋、一個凶兆、一記拳頭排在同一張清單裡。文中沒有任何東西把它們分開。普林尼不是傻子;他是收藏家,而他的收藏沒有篩子。

往東將近三千公里,在巴比倫,同樣的知識藏在一個更奇特的容器裡存活下來:一條律法。之後幾個世紀在當地編成的《巴比倫塔木德》規定,安息日時,猶太人甚至不可以把清淡的空腹唾液抹在眼睛上,因為那是醫療,而治病就是工作。沒有人會禁止沒人用的東西。唾液在古代美索不達米亞是尋常藥物,最好的證據,就是一條每週禁用它一天的規定。

這就是這個故事核心的沉默。羅馬把這個療法收在一串咒語裡;巴比倫把它收在一條禁令裡。兩者都沒有一個字能說明它為什麼可能有效,於是在接下來的十八個世紀,受過教育的醫學就把唾液放在找到它的地方:迷信。理論裡沒有它的位置,而沒有理論的療法就成了民間傳說:貓舔自己的腳掌,孩子吸吮割傷的手指。

溶菌酶:一場感冒裡的酵素

解釋「為什麼」的那個詞,來自一個流鼻水的鼻子。1921 年 11 月 21 日,在倫敦聖瑪麗醫院的實驗室裡,亞歷山大·弗萊明感冒了。出於好奇,他把自己的一滴鼻涕滴在培養皿上。細菌長滿了整個培養皿,只有那滴鼻涕周圍留下一圈空白。鼻涕裡有某種東西正在溶解它們。弗萊明測試了自己的眼淚,接著是唾液,發現同樣的現象。在 1922 年提交給英國皇家學會的論文中,他把它命名為溶菌酶:一種會切開細菌細胞壁、直到細胞破裂的酵素。

普林尼的空腹唾液終於有了一個分子。溶菌酶是唯一把羅馬那張清單和現代實驗室連起來的物質,而且原來它遍布身體與外界接觸的每一處:眼淚、唾液、黏液、母乳。1965 年,大衛·菲利普斯用它創下一項首例:蛋白中的溶菌酶,成為第一個以 X 射線晶體學解出三維結構的酵素。如今史學家把弗萊明那篇論文稱為先天免疫的誕生,也就是身體在任何抗體產生之前就開始運作的自身化學防禦。

一張建構的圖版:淡色暖調的大理石上,一盞未點燃的羅馬小青銅油燈,立在一個玻璃培養皿旁;培養皿裡的細菌菌苔中,一滴液體周圍打開了一圈透明環;另有一個雕塑般的牙齦與牙齒剖面,顯示一個正在閉合的小傷口。英文字樣 Spit was half right(口水說對了一半),標示 AD 77 代表普林尼的空腹唾液,1921 代表弗萊明的溶菌酶,以及 100 000 times less growth factor,即人類唾液的生長因子比囓齒動物少十萬倍。
三個數字看口水與傷口癒合:大約西元 77 年,老普林尼開出空腹唾液,用於癤子和發炎的眼睛(《博物志》第 28 卷);1921 年,亞歷山大·弗萊明發現溶菌酶,這種存在於唾液和眼淚中的酵素能溶解細菌(Fleming 1922);人類唾液中的生長因子比囓齒動物唾液少約 100 000 倍,而閉合口腔傷口的工作是由富組蛋白完成的(Oudhoff et al. 2008)。

但其中有個問題,弗萊明自己也看到了:溶菌酶對那些會致人於死的細菌作用不大。七年後,他注意到另一個被遺忘的培養皿上,有一種黴菌正在殺死葡萄球菌,盤尼西林就把他的第一個發現擠下了舞台。唾液又回到了有禮貌的人不會談論的東西。

為什麼口腔傷口癒合得這麼快

答案的後一半,一直等到這個世紀才出現。每位牙醫都知道,咬破的臉頰、嘴破或牙齦上的傷口,幾天內就會癒合,而同樣的傷口在指關節上要久得多。2008 年,阿姆斯特丹牙醫學術中心的一個團隊把人類唾液分離成不同組分,測試哪一些能讓一層細胞把刮痕閉合。勝出的不是生長因子,而是富組蛋白 1 和 2(histatin 1、2),這些小小的唾液蛋白在那之前只被當作對付真菌的武器。富組蛋白推動細胞遷移,越過缺口(Oudhoff et al. 2008)。2017 年,一個智利團隊證明,富組蛋白 1 也能幫助新血管形成(Torres et al. 2017)。

同一篇阿姆斯特丹論文裡,有個值得記住的數字。囓齒動物的唾液富含 EGF 和 NGF 等生長因子;在人類唾液中,它們的濃度大約低了 100 000 倍。老鼠舔傷口,做的是人學不來的事。2018 年,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的研究人員比較了同一批志願者口腔傷口與皮膚傷口的成對切片:口腔黏膜在受傷之前就讓修復程序保持開啟,隨時準備閉合(Iglesias Bartolome et al. 2018)。

該舔傷口嗎?普林尼錯的那一半

所以,口水確實能幫助傷口癒合,但是在嘴裡:在那裡它整天浸潤著傷處,而組織天生就是為了回應它。到了嘴外,算法就變了。唾液不是無菌的:口腔裡有超過 600 種常見細菌(Dewhirst et al. 2010),而皮膚上的傷口沒有唾液流過來維持平衡。舔一下帶來的溶菌酶只是微量;細菌卻大舉進駐。普林尼的癤子和發炎的眼睛,正是嘴巴最該遠離的情況。割傷的手指需要的是乾淨的流動清水和一塊敷料,不是你的舌頭,更不是你家狗的舌頭。

現在說到你。明天早上,早餐之前,你會擁有普林尼寫到的那張嘴:空腹,充滿溶菌酶和富組蛋白,正悄悄修補你昨天咬到或擦傷的地方。然後你會刷牙。你可以用清潔劑和顆粒去刷洗這張嘴,也可以用一種說它自己語言的東西去清潔它。這不是潮流的問題,而是你的洗手台上站著哪一個世紀的問題。

我們的 TERMO 39° 牙膏在成分表中列有溶菌酶,搭配木瓜酵素和葡聚醣酶兩種酵素,以肌胺酸鈉(sodium sarcosinate)取代月桂基硫酸鈉,而且不含氟。沒有人拿它在羅馬人的癤子上試過,上面那些研究做的是唾液、細胞和切片,不是我們這支牙膏。它保留的,是弗萊明在自己鼻涕裡找到的那個分子,也就是此刻已經在你嘴裡工作的那一個。

普林尼說對了:空腹的嘴會自我療癒。他錯在把它帶到別處:唾液,是它所在那張嘴的藥。